深秋清晨,薄雾漫过喀什河。
10月28日10时,伊宁县萨木于孜镇英阿瓦提村,晨光刚刚掠过树梢。伊犁小叶白蜡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护林员吐尔汗·木斯尔提穿上那双后跟几乎磨平的胶鞋,走进没过脚踝的草丛。他习惯性地抬头望了一眼——300亩小叶白蜡原始林,正在晨光中苏醒。
行至林深处,他不由得停下脚步。眼前的这株古树,树干粗壮,枝丫撑开一片天空,树皮沟壑纵横,已经284岁,历经近3个世纪风霜,依然枝繁叶茂。
这片林子,是第三纪孑遗植物小叶白蜡的集中分布地。小叶白蜡被誉为“阔叶树活化石”,是国家重点保护珍稀树种,早在7000万年至100万年前就已在地球上演化出现。伊宁县这片天然林,也是我国乃至中亚唯一集中分布的小叶白蜡“活体基因库”。

吐尔汗·木斯尔提和同事在查看树木生长情况。汪涓摄
为了守护好大自然馈赠伊犁的这个珍稀物种,50多年来,三代护林人以林为家,取种育苗、挖坑造林、开渠引水、巡林护林。他们与林间鸟兽为伴,在戈壁荒滩不懈耕耘,让这片孤林愈发葱郁,成为松鼠、狐狸、野猪等野生动物的乐园,为伊犁河谷筑起一道坚实的绿色生态屏障。
“这片林子是国家的宝贝,一定要守护好”
上世纪六七十年代,喀什河两岸乱石遍地、风沙肆虐,这片300亩天然林,如同一叶孤舟悬于戈壁之上。
“300亩天然林、6000多株野生母树——这是小叶白蜡留给人类的‘基因宝库’,是伊犁河谷生态系统的‘压舱石’。”新疆伊犁小叶白蜡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副局长喻洪波说,守住了这片树林,就是守住一座基因库、守住一条完整的生态链。
受地质变迁、气候、盗伐、病虫害多重威胁,小叶白蜡野生种群持续萎缩,保护迫在眉睫。1976年,伊宁县设立喀什河造林站。8个人,几把铁锹,几间土坯房,第一代护林人就这样扎下根来。吐尔汗至今仍然记得父亲描述的那段日子:白天挖坑种树,夜里点煤油灯,喝喀什河水,蚊虫和鼠类是最难缠的“邻居”。巡林全靠双脚,能骑马的地方有限,大多数路程要一步一步走过去。
彼时,许多人虽然不了解“孑遗植物”“基因库”的具体含义,但所有人心里始终牢记一句话:“这片林子是国家的宝贝,一定要守护好。”
每年植树季,伊宁县各族干部职工、农牧民都会骑着马、蹬着自行车或者徒步从四面八方赶来。大家拿着铁锹、扛着镐头,一坑一苗,逐年扩绿。第一代护林员阿卜力孜·马合木提还记得当年火热的造林场景,榆树、白杨伴着小叶白蜡,一点点在风沙里扎下根。戈壁的绿色,就在众人的一滴滴汗水里慢慢铺展。
这样的植树造林活动持续了十多年,小叶白蜡天然林的面积一年年变大,树木的种类和数量也稳步增多。
“爸爸走了,我要替他接着守”
吐尔汗的父亲木斯尔提·维拉洪是第一代护林员。吐尔汗10岁那一年,木斯尔提独自徒步深入林子里巡查。没想到,他的生命却在此戛然而止,献给了他热爱的护林工作。
直到3天后,一位牧民骑马跑来报信:木斯尔提在林区的土房子里去世了。
6年后,16岁的吐尔汗穿上父亲那件洗得发白的护林服,扛起父亲用过的铁锹,走进了父亲无数次踏足的树林。林子里有蛇、狼和带着幼崽的野猪。有一次,他独自去林间浇水,迎面撞上一头野猪和它的幼崽。野猪鬃毛倒竖,死死盯着他。当时,吐尔汗手里没有任何家伙什。千钧一发之际,他猛地脱下外套拼命挥舞。野猪愣怔了片刻,转身钻进密林。
每每回想起这事,吐尔汗依旧后怕。可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他却从来没有想过离开。“这是我爸爸守了一辈子的地方。他走了,我得替他继续把这份工作守下去。”

第三代护林员骑摩托车巡林。汪涓摄
第二代护林人李文革从小在喀什河边长大,父亲也是造林站第一代守护者。1988年,他入职林区,巡护几乎全靠双脚,每天常要跋涉二三十里山路。一次巡护途中,为了抄近路,他涉水过河,上游山洪骤然奔涌下来,浪头瞬间冲散同行人员。他死死抓住河中一根漂浮的树干才侥幸脱险。虎口留下的伤疤,至今清晰可见。
“这些树历经千百年活下来了,不能断送在咱们这一代人手里。”李文革在林区走了37年,早已记不清自己亲手栽下多少棵树苗。
“只有小叶白蜡保护好了,喀什河水才能长流不息”
仅靠人力和铁锹,稳不住一座基因库。
1983年,自治区批准设立小叶白蜡自然保护区;2013年,伊宁县申报小叶白蜡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工作启动。保护区划定范围既有林草地、矿点,又有牧民草场,按照管控要求,区内禁止放牧、采药、采石,申报工作面临诸多困难,阻力很大。
保护区管理局高级工程师斯德克江·马合木提带着工作队挨家挨户上门沟通。维吾尔族老乡的院子里、哈萨克族牧民的毡房里、汉族村民的炕头上……他一遍一遍讲政策、算长远账:“只有小叶白蜡保护好了,喀什河水才能长流不息,草场才能变得更绿。咱们这代人吃点亏,子孙后代才能有饭吃。”
勘界立碑、布设围栏、设置标识;工作人员一趟趟赶赴县里、州上、自治区、北京,写材料、做规划、申报项目、争取资金,全力推进申报各项工作。伊宁县委、政府主要领导挂帅,分管领导多次赴京对接;资金不足,县财政先行垫付;人手紧张,各部门协同出力。
历时3年、1000多个日夜。2016年5月2日,国务院正式批复成立新疆伊犁小叶白蜡国家级自然保护区,总面积9103.47公顷。
挂牌那天,吐尔汗站在人群里。他没说话,只是抬头看了看林间的那棵古树。

巡林。汪涓摄
第三代护林人木扎合买提·胡加是吐尔汗一手带出来的徒弟。他说,如今的巡护工作早已不是父亲那辈的光景:护林制服、巡护APP、GPS定位仪是标配,林区布设了科研、水文、气象、土壤、昆虫监测站,20台红外相机24小时值守,新疆大学、新疆农业大学的科研团队常驻保护区开展研究。
木扎合买提最爱翻红外相机传回的影像。金雕落在枝杈上,北山羊带着幼崽从镜头前走过,环颈雉在草丛里扑棱翅膀。“过去巡林防的是盗伐、火情、偷猎,现在做的是监测病虫害、记录物候、追踪种群。”木扎合买提说,“老一辈把野生母树守住了,我们的任务是用数据把整套种质资源守活。”
如今,野生小叶白蜡拓展至3000多亩,保护区总面积达13.65万亩,小叶白蜡总量5.19万株,保留6000余株野生母树。林区记录野生维管束植物403种、脊椎动物240种、昆虫583种,其中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黑鹳、金雕、胡兀鹫都记录在册。
当天,太阳压到喀什河西岸的时候,吐尔汗从林子里走出来,裤腿、胶鞋上粘了许多苍耳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284岁的老树,树冠在暮色里像一个沉默的巨人。
古木苍苍,河水汤汤。284岁的古树记得50多年前那8个人走进戈壁时的样子,也记得今天傍晚一个老护林员裤腿上粘着苍耳离开的样子。守护这件事,从来不需要总结。它只是一天接着一天,一个人接着一个人。(记者 汪涓 陈莹 王志华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