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言:
一条渠,流了200多年,今天仍在浇灌百万亩良田。近日,农业农村部公布第八批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名单,新疆伊犁湟渠农业系统(伊宁市、伊宁县、霍城县)入选。我们为什么要把目光投向这条古渠?因为它不是一段尘封的历史,而是一条还在流淌、还在养人的“生命渠”。从清代开渠、林则徐认捐龙口工程,到一家三代守龙口、各族群众共护渠,伊犁融媒体中心记者将以系列报道形式,写水如何从历史来、向产业中去、浸入人心里。
“湟渠新生”系列报道之一:
一渠活水代代守
“水来了!水头到了!”
11月初的伊犁,初冬的风已带着刺骨的寒意。但在伊宁县英塔木镇包尔其村的冬小麦地里,却是一派热气腾腾的景象。

图为艾山江·阿斯木江家的大片冬小麦地。孟霞摄
种植大户艾山江·阿斯木江蹲在田埂上,看着清澈的渠水顺着毛渠“咕咚咕咚”地往自家地里渗,嘴角咧到了耳朵根。
“水足得很!渠水一来,地就浇透了,我家这3万亩冬小麦过冬就不愁了。”艾山江·阿斯木江话锋一转,说起刚收完的上一季庄稼,脸上笑意更浓:“玉米亩产1580多公斤,小麦亩产也过了700公斤,都是靠这条湟渠的水养出来的。”
可提起父亲那一辈人,艾山江·阿斯木江连连摇头:“爸爸当年也用这条渠浇地,可那时候是土渠,渗水、跑水很严重。浇一次地是全家的大事,需要家里好几个人出动,顺着渠看水,哪里跑冒堵哪里。那个年代水也紧张,一季玉米最多浇5次水。缺水,庄稼长势不好,产量低,只有现在的一半。父亲种十年地挣的钱,不如我这一年挣得多。”
一条水渠,几代人的账本,记下的不只是产量和收入,更是200多年岁月的沧桑巨变。
近日,农业农村部公布第八批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名单,新疆伊犁湟渠农业系统(伊宁市、伊宁县、霍城县)入选。一条流了200多年的古渠,为何今天仍能浇灌百万亩良田、仍被各族群众叫作“生命渠”?记者沿渠而下,从龙口到田间,听水声,也听人声。
这条渠始凿于清代乾隆年间。为保障戍边官兵粮食供给,首任伊犁将军明瑞奏请并主持开凿哈什渠(引喀什河水),即今天的湟渠。此后多任伊犁将军接续修缮,至道光二十四年(1844年)全线完工,全长99公里。
1844年,年近花甲的林则徐就是站在这里。面对大片缺水抛荒的土地,他拖着病体,凭借水利方面的专业知识,认捐了从喀什河开渠引水工程中最艰巨、最重要的龙口工程,并带领各族工匠、民夫,一锹一镐修缮、疏浚了这条润泽后世的人工渠。1950年,渠道正式定名“湟渠”;1966年更名“人民渠”,沿用至今。可伊犁百姓还是习惯叫它“湟渠”。
1949年以前湟渠时常被冲毁,灌区农田灌溉难以保证。新中国成立后,国家大力倡导发展水利事业。每年冬春之际,伊犁州各级党委、政府都要组织机关干部和湟渠沿线的各族群众进行疏浚、取直、改造。
“上世纪70年代,我参加过修渠,那时候哪有机器啊,全靠坎土曼、铁锹、柳条筐,肩挑背扛,一段一段往前挖。”伊宁县英塔木镇托万克温村村民马来还记得当年修渠的场景:县上把任务分到乡上,乡上分到村,村再分到小队,最后分到个人。每年解冻后的4月开挖水渠一个月,5月起引渠浇地,到10月庄稼收获后再继续开挖到12月,土地封冻,便无法再挖。大家在工地搭棚子,吃大锅饭,各民族一起挖渠、一起吃饭,干累了就一起唱歌跳舞。
马来说:“粮食产量离不开水,那时候就算再苦再累,大家也立志要把渠修好。如今渠修得越来越好,水够了,粮食产量也高了。”
一句“粮食产量离不开水”,说透了一条渠和一群人的关系。渠里流的是水,岸上守的是日子。

图为喀什河龙口水流。孟霞摄
走进喀什河龙口,一眼就看到了矗立的林则徐雕像。守渠第三代、伊犁河流域管理中心自动化值班员依沙木东·如扎洪正使用电脑操控着大屏幕。屏幕上显示着总干渠各闸门启闭状态、流量等动态数据。他在这里已经工作了16年,是他们家守护龙口的第三代人。
“上世纪60年代,我爷爷就是老龙口的守水人,父亲一辈子也把青春和汗水奉献在这里。”依沙木东·如扎洪说,爷爷那辈骑马巡渠,查看哪里有跑冒滴漏;父亲那辈骑自行车巡渠;到了他这一代,用上了自动化管水护水系统,电子屏上看到哪里有洪水,可以直接启动闸门,比人跑到现场处置更快、更安全。他从小就从父亲那里知道,保障渠水安全运行就是守护群众的命脉。这责任代代相传。

图为依沙木东·如扎洪正在操控自动化管水系统。孟霞摄
从骑马巡渠,到骑自行车巡渠,再到电子屏前“远程管理、少人值守”,工具在变,守水人的责任没变。依沙木东·如扎洪守的是龙口,接过的是父亲和爷爷传下来的那句老话:“水安全,人才安全。”
伊犁州水利局党组成员、副局长汪新宇介绍,新中国成立以来,这条水利工程又经过两次关键性大修改造。1965年喀什河引水枢纽开始建设,1967年建成投入运行,是新疆创新的第三代新型弯道引水防沙渠道,被多个版本的水利教科书引用。它采用“弯道引水、防沙排沙、枢纽系统调节”的办法,因势利导、分水排沙,解决了过去引水不稳、供水不均的老问题。这套思路与都江堰“因势利导、弯道分水”的古代智慧一脉相承,但结合了现代水利技术,是新疆本地创新的成果。2016年,喀什河引水枢纽除险加固工程开工,2019年完工投用,消除了安全隐患,实现了安全监测和运行自动化管理,闸门调控实现“远程管理、少人值守”。
汪新宇说:“老祖宗留下的智慧,经过我们一代代人的除险加固、升级改造,如今正造福着灌区上百万亩良田。”
渠水从伊宁县喀什河龙口奔涌而下,经湟渠干渠、支渠、斗渠,流经伊宁县、伊宁市、霍城县及兵团第四师3个团场,润泽一方。渠水到底给这片土地带来了什么?伊犁州农业农村局党组成员、副局长热孜艳·买买提明表示,湟渠水是伊犁州农业的“命根子”。全州650余万亩高标准农田有160余万亩主要布局在湟渠灌区。2025年,全国首个两百万亩玉米“吨粮田”实测平均亩产达到1209.1公斤。2026年,伊犁州311.56万亩玉米平均亩产达1211.14公斤,被认定为全球同尺度大面积单产的最高水平。这么好的成绩离不开湟渠的灌溉。
“湟渠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,它还在浇地,还在养人。”采访中,多位水利、农业干部不约而同地这样说。农业文化遗产保护,不是把古渠供起来,而是让古渠继续流、继续用,让“渠—田—林—村”的绿洲生态格局稳定下去,让沿线各族群众继续共享渠水红利。

图为村民正在开水闸。孟霞摄
汪新宇介绍,为守好湟渠,水利部门派驻专人巡渠护渠,沿线乡镇组建管护队伍,定期清淤、除险、维修。伊宁县、伊宁市、霍城县三地还联合编制了《新疆伊犁湟渠农业系统(伊宁县、伊宁市、霍城县)农业文化遗产传承发展三年行动计划》,划定核心保护范围,建立日常巡查制度,就是要让这条古渠一直流下去。
200多年,渠水没断,守渠人也没断。一渠活水代代守,守的是水,也是家园。(记者 孟霞 赵晓芳 来迪娜 张灵 韩莎莎)